講《三國演義》的誕生,不妨做一個中西對比。
美國學者伊恩·P·瓦特的《小說的興起》,是一部研究十八世紀英國小說怎樣興起的著作。
十六世紀末、十七世紀初,莎士比亞的戲劇,在倫敦上演得如火如荼,大概一百年後,小說才在英國流行起來。
為什麼會有這個時間差呢?除了文學內部的規律之外,還可以從經濟的視角考察:
買書貴,看戲比較便宜。
十八世紀,去劇場看戲,票價大約是1便士,也就是一杯啤酒的錢。買一本裝訂好的書,價格是3先令,也就是36便士。而當時大受歡迎的小說、菲爾丁的《湯姆·瓊斯傳》,一套8冊,換言之,買這樣一套流行小說,花的錢夠看二百多場戲。所以,必須要有一個有錢有閒有閱讀能力的高消費人群,才能產生長篇小說的銷售市場。
還有,英國小說一誕生,就很多是女性題材,像著名的作家理查森,他的作品簡直就是霸道總裁文的鼻祖。為什麼會這樣呢?和小說的繁榮同時發生的重大歷史進程,是工業革命。紡紗織布、製作麵包啤酒蠟燭和肥皂這些領域,因為開始使用機器生產,勞動生產率突飛猛進。而這些事情,傳統上都是女性要做的家務,所以大量女性被從繁重的家務中解放出來了。
而當時英國人男尊女卑、男外女內的觀念非常強,又不許女人出去工作。女人在家無聊,於是產生了兩個愛好:第一是喜歡讀小說,第二是喜歡寫信。所以這些女人就構成了小說特別重要的讀者群,結果就是促進了英國小說的繁榮,而小說中的女主人公,照例是很愛寫信的。
伊恩·瓦特的這個研究,不光是解釋了十八世紀英國小說發展的問題。對我們理解明代後期長篇小說的繁榮,也很有啟發性。就是有些事情不能只從文學內部的規律來看,離不開社會經濟的基礎,而且不是大而化之地談「經濟基礎的決定性」云云,可以說得比較具體。
羅貫中是誰
回頭還是看三國故事的傳播。
也是戲劇在前小說在後。元代產生了大量三國題材的雜劇和粗陋不堪的話本,還沒有完整講述三國歷史的高水平的小說。
《三國演義》的作者是羅貫中,是元末明初的人。這個說法,並沒有什麼爭議,但是並非沒有疑點。
羅貫中同時代的人,留下來的和羅貫中有關的記錄,只有一條:
羅貫中,太原人,號湖海散人。與人寡合。樂府、隱語,極為清新。與余為忘年交,遭時多故,各天一方。至正甲辰復會,別來又六十餘年,竟不知其所終。
《風雲會》(趙太祖龍虎風雲會)
《連環諫》(忠正孝子連環謀)
《黃虎子》(三平章死哭蜚虎子)
——無名氏《錄鬼簿續編》
這是以羅貫中的朋友的口吻寫的,大概是最可靠的記載了(不是說他有多可靠,而是其他信息更不可靠)。其中提到羅貫中善於寫一些好玩的、短小的作品,還提到羅貫中寫過三部雜劇,但是沒提羅貫中寫過《三國演義》。
《三國演義》是一部六十萬字的大書,今天我們看慣了動輒百萬言起步的網絡小說,覺得60萬字沒什麼,但《三國演義》之前,從來也沒有人寫過這種規模的長篇小說。這麼大規模的書,光是紙就挺貴的。羅貫中怎麼會想到寫這麼一部書的呢?
求名?像司馬遷寫《史記》那樣,想要寫一部名著,藏之名山傳之後世?這是不可能的。當時寫小說是丟人的事,這一段對羅貫中的介紹,就沒提《三國演義》。
求利?也不太可能,因為當時就沒有這種大型小說的市場。
總之,如果羅貫中真的在元末明初寫成了《三國演義》,那麼之後大概有一百五十年的時間,這部大書,是無聲無息的。最多是以手抄本的形式,在極小的範圍里流傳。
一直要到明朝嘉靖年間,才出現了最早雕版印刷的《三國演義》。和羅貫中有關的一些傳說,也是這個時期集中出現的。
比如說他曾經做過張士誠的幕僚,甚至說他曾經也是有野心,想要爭奪天下的,結果遇到朱元璋,那是真命天子,就自覺放棄了,改行去寫小說了。這些說法也不確定是真有依據,還是明朝後期的文人在說段子。《三國演義》是講怎麼爭天下的,說作者曾經也想過爭天下,小說的說服力仿佛就上升了。就好像西方人曾經為了論證《伊利亞特》寫得好,就說荷馬是阿伽門農的秘書一樣。
還有,當時人的傳說,認為羅貫中寫了非常多的書,不止《三國演義》一部,尤其是喜歡講,羅貫中是《水滸傳》的作者,然後說,因為寫了《水滸傳》,羅貫中受到了上天的懲罰,子孫三代,都是啞巴,因為《水滸傳》的道德傾向實在是太壞了。現在也有人覺得《水滸傳》的思想不好,太暴力,然後就有人為《水滸傳》辯護,說不要拿現代人的價值觀去要求古代的小說。其實按照古代價值觀,《水滸傳》一樣思想不好,《水滸傳》的很多思想價值,其實倒是現代人賦予的。《水滸傳》的好處,根本就不在思想性上。
明中後期與長篇小說
但是不管怎麼說,歷史發展到明朝中後期,確實形成了一種非常有利於形成長篇小說的出版銷售的社會氛圍。
明朝建立的時候,朱元璋設計了一整套制度消除潛在的不穩定,也壓制住了全部創造的活力。所以明代前期的社會,是非常壓抑非常死氣沉沉。到了明朝後半段,官僚機器也覺得這麼壓制社會活力挺神經病的,也疲了,很多事情都不管了。
科舉制度長期運轉的結果,是社會上產生了一個相當龐大的識字階級,有足夠多有閱讀能力的人。雖然能夠考中進士、舉人,實際上並不是那麼多,哪怕秀才,在總人口比例中也是很有限的。但是,一個家庭條件不是那麼好的人,一旦考中了就是大新聞,就有轟動效應,這就造成了一種非常典型的倖存者偏差。而一個社會越是對倖存者偏差沒有認識,倖存者偏差的誘導性就越強,因此被激發出讀書熱情的人還是很多的。讀書的人多了,長篇小說有了潛在的讀者群。
還有明代後期商品經濟的繁榮。
《三國演義》能夠被大量印刷銷售,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還有關。雖然說起來有點繞:歐洲人發現了美洲獲得了大量黃金、白銀;有了黃金、白銀,歐洲人才有能力購買中國的商品;全世界的白銀湧入中國,當時有葡萄牙商人說,白銀「在全世界到處流蕩,直至流到中國。它留在那裡,好像到了它的天然中心」。中國作為一個自身不怎麼產白銀的國家,卻建立起了一個銀本位的貨幣體系;有了這個效率更高的貨幣體系,中國才有了一個空前繁榮的內循環市場;圖書銷售市場,是建立在這個內循環市場的基礎上的。
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,十六世紀世界市場初步形成,明代的商品經濟快速發展,以手抄本形式流傳了一百大幾十年的《三國》《水滸》,也終於被製作成印刷品了。不久後,《西遊記》《金瓶梅》也被創作出來了。
當然,明代書價雖然比唐朝便宜多了,但對大多數讀書人而言仍然很貴。一個經常被研究者提起的數字是:萬曆年間一部《封神演義》價值2兩銀子,這個錢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的月收入的五分之二,可以買一百多斤米。花這麼多錢買一部閒書,恐怕一般人是捨不得的。不過當時的書商想到了一個很聰明的辦法,其實是直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仍然很常見的一種辦法:租書。從書鋪里租書看,看完再還回來,這樣讀書成本就下來了。
嘉靖本與毛本
現在我們所能見到的最早的《三國演義》,是嘉靖元年(1522年)刊刻的,因此也被稱為嘉靖本。開頭有序言,介紹《三國演義》的價值,這篇序言的內容,大概表達了四層意思:
第一層,從孔子修《春秋》開始講起,強調歷史著作的偉大意義。認為歷史可不光是講故事,而是包含著孔子所創立的「萬萬世至公至正之大法」。
第二層,感嘆歷史書太難讀了,一般讀者根本看不下去,又感嘆,容易讀的有平話,可是平話又太粗鄙了,不足以體現偉大的歷史精神。
第三層,咱們這部《三國演義》好啊,文字不深不俗,講的又都是真事。
第四層,升華一下,具體介紹一下《三國演義》裡的故事,有多麼深刻的教育意義。
這番話,可以看作是當時《三國演義》的定位,至少是宣傳策略。
這種定位或策略,從在文化人那裡賺取口碑的角度看,並不成功。明代有名的文人就是願意讀小說,對《三國演義》評價也很低,你宣傳自己忠於歷史,他覺得你是缺乏想像力,你宣傳自己不深不俗,他覺得你是不尷不尬。
但是,從市場反饋看,《三國演義》這個定位非常成功,最有力的證據,就是嘉靖本之後,又出現了很多版本的《三國演義》,還有模擬《三國演義》寫的其他朝代的演義。
限於篇幅,一般的《三國演義》版本,我們就不介紹了。大多數沒有什麼特色,還有的就是書商為了壓低成本,出的刪節本。全套不是貴嗎?我就大加刪節,但刪了我也不說,仍然聲稱是全的,可是我賣得比人家便宜,來買我的吧。這種營銷手段,今天我們仍很熟悉。
但是,到了清代康熙年間,又出現了一個很重要的版本。毛綸、毛宗崗父子修訂過的《三國演義》,這個版本,一般被稱為毛本或者毛評本,因為父子倆給《三國演義》寫了大量評語,全書開始的地方有總評,每一回前面有回評,正文之間還有夾評。
專業研究者和三國迷重視嘉靖本和毛本的區別,尤其是強調,毛本比嘉靖本更加尊劉貶曹。但在更大的視野下觀察,毋寧說毛本的基本立場和嘉靖本是一致的,就是要把《三國演義》改得看起來更像是歷史。並且若以這個標準來衡量,它做得確實比嘉靖本更到位,所以後來它就成了影響最大的版本。今天在書店裡買到的《三國演義》,絕大多數是以毛本為底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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